南方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潮湿,黏腻的水汽裹着老旧居民楼里的油烟味,
钻进林晚星每一寸皮肤里。她站在玄关换鞋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,
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熟悉的、让她浑身紧绷的笑声。是外公。林晚星的身体瞬间僵住,
血液像是被冻住,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
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,疼痛才能让她勉强维持清醒。父母还在热情地招呼外公喝茶,
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,看见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女儿,笑着招手:“晚星,回来了?
你外公来看我们了,快过来打招呼。”外公坐在沙发上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
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,看上去和所有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。可只有林晚星知道,
这副慈眉善目的皮囊下,藏着怎样让她午夜梦回都惊醒的噩梦。她没有动,只是站在原地,
冷冷地看着外公,眼神里没有半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厌恶和恐惧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,有些尴尬地打圆场:“这孩子,今天怎么了?
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?”外公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
带着几分长辈的不满:“晚星,外公大老远来看你,你就这个态度?小时候外公最疼你了,
你怎么越长越不懂事。”“最疼我?”林晚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
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,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,“你也配说疼我?”“晚星!
”父亲厉声呵斥,眉头紧紧皱起,“怎么跟你外公说话呢?快道歉!”道歉?
林晚星在心里疯狂地摇头,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对这个人道歉。
那些被尘封在童年旧屋里的记忆,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永远忘不了七岁那年的夏天,父母因为工作出差,把她托付给外公外婆照顾。
外婆住在乡下,外公因为要照看城里的老房子,独自住在这套两居室里。
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,心里满是不安,却以为外公是亲人,会好好照顾她。可她错了。
那个闷热的午后,老房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阳光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,
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。外公把她叫进卧室,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,眼神浑浊而贪婪。
他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肩膀,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,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,
做着让她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抖的事。她太小了,小到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害怕,
只知道拼命挣扎,只知道眼泪模糊了视线,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。邻居家关着门窗,
整个世界都像是把她抛弃了。那不是一次,是长达半个月的、反复的欺辱。她不敢哭,
不敢反抗,更不敢告诉父母。外公威胁她,说如果她说出去,父母就会不要她,
会觉得她是个脏孩子。七岁的林晚星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,把所有的恐惧和屈辱,
都死死地咽进肚子里,封存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。从那以后,
她再也不是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了。她变得沉默、敏感、自卑,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,
一身冷汗地缩在被子里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她害怕独处,害怕陌生的男性,
更害怕见到外公。可父母对此一无所知,他们总觉得女儿性格变内向了,
却从没想过背后藏着这样血淋淋的真相。他们依旧和外公保持着亲密的联系,
逢年过节都会接他来家里吃饭,时不时还会让林晚星去看望外公。每一次见面,
都是林晚星的一场酷刑。“我没错,为什么要道歉?”林晚星抬起头,眼睛通红,
死死地盯着外公,“你做过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!”外公的脸色瞬间变了,
眼神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愤怒取代。他拍着沙发站起来,
指着林晚星骂道:“你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?我做过什么?我一把年纪了,还能害你不成?
你这是不孝!是忤逆!”“孝?”林晚星笑出了眼泪,笑声里满是悲凉,“对你,
我永远都谈不上孝。只要有你在的地方,我就觉得恶心!”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
”父亲气得脸色铁青,扬手就要打林晚星。母亲连忙拉住父亲,对着林晚星使眼色:“晚星,
别闹了,快给外公赔个不是。外公年纪大了,经不起你这么气。
”林晚星看着护着外公的父母,心里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,疼得喘不过气。
他们是她最亲的人,可他们却站在那个伤害她的人身边,要求她原谅,要求她隐忍。
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冲进卧室,狠狠关上了门,把外面的争吵和指责都隔绝在外。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她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痛哭。
眼泪浸湿了裤腿,心底的伤口被再次撕开,鲜血淋漓,疼得她无法呼吸。这么多年了,
她一直独自扛着这道伤口,没人知道她在无数个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,
没人知道她每次见到外公时,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不崩溃。
她只能用争吵、用冷漠、用尖锐的态度,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,
保护自己不再被那道阴影吞噬。可没人懂她。父母觉得她任性、不懂事、不尊重长辈,
外公觉得她忤逆、忘恩负义,就连她自己,都常常在深夜里质疑自己,
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,是个坏孩子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玻璃,
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她心底从未停止过的挣扎。林晚星的青春期,
是在和外公无休止的对抗,以及对父母无尽的隐瞒中度过的。上了初中,她开始住校,
刻意减少回家的次数,只为了避开可能出现的外公。可父母总会定期打电话,让她周末回家,
说外公做了她爱吃的菜,等着她回去。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,
林晚星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她记得有一次中秋节,全家团聚,外公也在。饭桌上,
外公不停地给她夹菜,脸上堆着笑,嘴里说着:“晚星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
”那只曾经伤害过她的手,此刻拿着筷子,离她的碗只有几厘米的距离,
林晚星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她猛地推开碗,筷子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不吃!”她厉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
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外公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鸷。“你这孩子怎么回事?好心给你夹菜,
你还发脾气?”外婆不满地嘟囔着。母亲连忙打圆场,捡起筷子:“没事没事,
晚星可能是胃口不好。”外公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委屈:“我知道,
晚星一直不喜欢我,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,让你这么讨厌我。我一把年纪了,
就想看着晚辈好好的,怎么就这么难。”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
在场的亲戚都纷纷劝林晚星,让她别耍小性子,体谅老人的苦心。
林晚星看着外公惺惺作态的样子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她多想当场撕开他的伪装,
把所有的事情都公之于众,告诉所有人,这个看似慈祥的老人,到底做过多么肮脏的事情。
可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她害怕。害怕父母不相信她,害怕亲戚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她,
害怕大家觉得她是在污蔑长辈,害怕那些不堪的往事被摊在阳光下,让她无处遁形。
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,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。那天的家宴,
不欢而散。回到家后,父母第一次严肃地批评了她。“晚星,你到底怎么了?外公是长辈,
就算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子。”母亲坐在她身边,
语气里满是无奈。父亲坐在一旁,脸色阴沉:“我们平时教你尊老爱幼,你都学到哪里去了?
外公从小疼你,你现在这样对他,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没教好你。”“从小疼我?
”林晚星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你们真的觉得,他是真的疼我吗?”“不然呢?
”父亲反问,“他每次来都给你买零食买玩具,惦记着你,不是疼你是什么?
”“那是他装的!”林晚星嘶吼着,情绪彻底失控,“他就是个伪君子!
你们为什么都看不出来?为什么都要护着他?”“林晚星!”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
“你再敢胡说八道,我就对你不客气了!长辈的名节,是你能随便污蔑的吗?”名节。
林晚星笑了,笑得撕心裂肺。他的名节是名节,那她的痛苦呢?她的童年呢?
她那些被毁掉的日日夜夜呢?就一文不值吗?她不再解释,因为她知道,
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,在所有人都被外公的伪装蒙蔽的情况下,她的任何话,
都只会被当成是任性的胡言乱语。从那以后,林晚星不再和父母争辩,
只是更加抗拒见到外公。只要得知外公要来家里,她就会找各种借口出去,
宁愿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闲逛,也不愿踏进家门一步。有一次,她放学回家,刚走到楼道口,
就看见外公提着东西站在门口等开门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林晚星转身就跑,
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她。她一直跑,一直跑,跑到气喘吁吁,跑到再也跑不动,
靠在路边的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,
她却毫不在意。她只知道,只要离那个人远一点,她就能稍微安全一点。那天晚上,
她直到深夜才回家。家里的灯还亮着,父母坐在沙发上,脸色难看。外公已经走了,
留下了一桌子菜,早就凉透了。“你今天跑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
“外公等了你很久,你就这么躲着他,你让他心里怎么想?”“我不想见他。
”林晚星低声说,声音沙哑。“不想见也得见!”父亲的语气强硬,“他是你外公,
是我们的长辈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!你必须接受!”接受?林晚星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,
只觉得无比荒谬。要她接受那个伤害过她的人,继续以亲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,
要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笑着叫他外公,这比杀了她还难受。她的挣扎,她的痛苦,
在父母眼里,永远都是不懂事,都是小题大做。夜里,林晚星又做了噩梦。
她梦见七岁那年的老房子,梦见外公浑浊的眼神,梦见自己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。
她尖叫着醒来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不止。窗外一片漆黑,寂静的夜里,
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和压抑的哭声。她蜷缩在被子里,紧紧抱着自己,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
会过去的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可她知道,那道伤口,从来都没有愈合过。
它只是被她强行掩盖,一旦触及,就会痛不欲生。她开始变得失眠、焦虑,成绩一落千丈,
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,总是独来独往。老师找过父母很多次,说林晚星的状态很不对劲,
让他们多关心关心孩子。父母只当她是青春期叛逆,给她买了很多补品,
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,问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女儿,
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,背负着一道足以摧毁她一生的阴影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
独自挣扎了一年又一年。时间一晃,林晚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。她以为,离开了这座城市,
离开了那个充满阴影的家,就能摆脱外公的阴影,开始新的生活。可她错了。
父母依旧会和外公保持联系,逢年过节都会视频通话,每次视频,外公都会出现在镜头里,
笑着问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,那副慈祥的模样,让林晚星生理性不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