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30%的压价“月薪两万八,这是最终确认过的数字。”我坐在会议室里,
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腕那块老式卡西欧电子表的边缘——这是七年前刚入行时父亲送我的礼物,
表带已经磨得发白,但我从没想过换掉它。“陈默先生,您的能力我们确实认可。
”HR总监赵明推了推金丝眼镜,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遗憾表情,
“但最近市场行情您也知道,公司有统一的薪资结构调整政策。”他翻着手中的文件夹,
纸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。“所以呢?”我问得平静。“我们最多能给到一万九千六。
”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我看了眼手机屏幕——下午3点47分,
离接女儿放学还有两小时十分钟。今天是她小学一年级的家长开放日,我答应了要提前到。
“降了百分之三十。”我的手指在表盘上划了个圈。“这是行业普遍情况,
”坐在赵明旁边的技术主管王海插话道,他四十出头,穿着件紧绷的Polo衫,
肚子把椅子扶手挤得满满当当,“我们团队里五年经验的前端,现在也就这个价。
你虽然有七年大厂经验,但毕竟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毕竟我已经三十四岁了。
毕竟我上份工作空窗了四个月。毕竟我简历上写的是“因家庭原因离职”——在HR词典里,
这行字通常自动翻译成“要照顾孩子,可能无法全力投入工作”。“薪资可以后续再调整嘛,
”赵明接过话头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,“只要你在项目上做出成绩,
季度调薪时我可以帮你争取。而且我们福利不错,六险一金全额缴纳,年假十五天,
还有……”“我需要还房贷,每月一万二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
但让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,“女儿上私立小学,一年学费四万八。我母亲有慢性病,
每月药费三千左右。”赵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“陈先生,这些个人情况我们理解,
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……”“规定是上周电话终面时,你们CEO亲口说的两万八。
”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“——我们很需要你这样有金融系统开发经验的人才,薪资方面你放心,两万八是底薪,
绩效另算。”CEO周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回响。录音笔是我三年前买的,
当时为了记录女儿第一次完整背出一首唐诗。后来发现,
在职场里这东西比任何防御技能都好用。赵明的脸色变了。王海坐直了身体。
“这是私人对话,你录音经过同意了吗?”赵明沉下脸。
“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第六十八条,”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
表带又摩挲了一下,“合法取得的私自录音,可以作为证据使用。需要我背具体条款吗?
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噪声。“陈先生,您这样就没意思了。”赵明靠向椅背,
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这是HR切换成“谈判防御姿态”的标准动作,
“薪资是基于岗位价值定的,不是基于个人需求。如果您坚持要两万八,
那我们可能……”他故意停顿,等我自己接下半句。等我说“那就算了”,
或者“能不能再商量”。这是压价的经典话术——制造悬崖,等你自己后退。我看了眼手表。
下午3点52分。“我女儿今年七岁,上周她问我:‘爸爸,
为什么你总在接电话时说“好的,我再考虑一下”’?”我站起身,整理了下西装袖口,
“我告诉她,因为有些事需要想清楚再回答。”赵明皱起眉头。王海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。
“所以我的答案是,”我拿起桌上的录音笔,放进内袋,“那太遗憾了。
”“你不再考虑考虑?”赵明也站起来,语速加快,“其实我可以再申请一下,
两万二怎么样?这已经是特批了!”“不用了。”我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
停顿了一秒,“顺便说一句,你们正在开发的‘智慧金融中台系统’,底层架构有致命缺陷。
上周五的压测数据,交易并发量超过五千笔就会崩溃,对吧?”王海猛地站起来,
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没回答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,
前台正在和实习生聊新开的奶茶店。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,
金属门上倒映出我的样子——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领带是女儿去年父亲节送的,
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小星星。电梯镜面里,我松开领带,长长吐了口气。
右手食指又在表带上摩挲——这是焦虑时的习惯动作,从母亲确诊糖尿病那年养成的。
手机震动,微信弹出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面试怎么样?我请假提前去接苗苗,你别赶了。
”我打字回复:“没成。我现在过去。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几秒,又删掉,
重写:“谈得不太顺利,我现在过去,来得及。”走出写字楼时,四月的阳光有点刺眼。
我眯起眼睛,看到街对面那家瑞幸咖啡——上周来终面时,我在那儿等了四十分钟,
点了杯美式,一口没喝。手机又震,
这次是银行App的推送:“您的房贷本月应还款项12106.47元,
请在5日前存入足够金额。”我关掉通知,打开叫车软件。等车的三分钟里,
我点开手机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图标——界面简洁得像二十年前的DOS系统,
只有几行不断滚动的数字和代码。这是我自己写的监控程序,连着七个数据源。
一行是红字:“风险预警:质押平仓线触发概率-67% (未来20个交易日)”车来了,
是辆白色比亚迪。司机摇下车窗:“尾号9028?”“对。”坐进后座,
我最后看了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。十八楼,智云科技,一家做金融科技外包的中型公司,
三年前在新三板挂牌,股价最高到过二十三块,现在跌得只剩个零头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刚面试完?”“嗯。”“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吧?
我儿子也在找工作,研究生毕业,投了两百份简历,就三个面试。”“是不好找。
”我应和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。“但您这西装一看就贵,肯定有本事。”我没接话,
看向窗外。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流淌过去,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,黏稠而缓慢。手机又震,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。“陈先生您好,我是天风创投的王薇,
关于您上周提交的‘金融系统风险评估模型’,我们投资委员会很感兴趣,
想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详谈?”“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?”“可以,地址我发您微信。
另外……”对方声音压低了些,“您要的智云科技的尽调报告,我们初级版本出来了,
比公开数据……有趣得多。”“具体?”“他们去年所谓‘盈利’的三千万,
其中两千四百万是关联交易虚构的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最大的客户‘华融金科’,
下季度有百分之八十概率会终止合作。”“证据链完整吗?
”“完整到可以立刻发律师函的程度。”“发我邮箱。”我说,“另外,
帮我约智云的第二、第三股东,就说有买家想接他们的质押盘,价格好谈。”“明白。还有,
陈总,您真的要从这家公司开始吗?盘子太小了,就算全收购了也就……”“我有我的理由。
”我打断她,“按计划执行。”挂断电话,车正好停在小学门口。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,
但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。穿校服的孩子从校门里涌出来,像一群彩色的小鱼苗。
我在人群中看见妻子林晓,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,正踮脚张望。她也看见了我,招手。
我穿过人群走过去。她打量我的脸:“怎么样?”“没谈拢。”我简单说,
“他们压价百分之三十。”“这也太……”“没事。”我拍拍她的手背,“有别的机会。
”“爸爸!”女儿苗苗从校门里冲出来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,马尾辫都快散了。
我蹲下来接住她。她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,身上有蜡笔和阳光的味道。“老师今天表扬我了!
说我讲故事讲得最好!”“讲的什么故事?”“《三只小猪》!我演的大灰狼,
把大家都吓到了!”她手舞足蹈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,
“这是给你的!”画上用彩色笔画着三个人,中间那个小人手里拿着个方方的盒子,
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“爸爸找到新工作”。“你怎么知道爸爸今天面试?”“妈妈说的。
”苗苗认真地看着我,“妈妈说,如果爸爸找到新工作,就带我去吃冰淇淋。
”我鼻子突然有点酸。“好,吃冰淇淋。”我把她抱起来,“现在就去。”“耶!
”走在去冰淇淋店的路上,林晓低声问:“真的没事吗?
房贷下个月……”“下周一有笔款会到账。”我说,“够还半年房贷。
”她愣了一下:“你接私活了?”“算是。”我含糊道,把苗苗往上托了托。
“其实我可以再加个班,我们公司最近在赶项目……”“不用。”我打断她,
语气比预想中坚决,“你上周才因为胃疼去急诊,不能再加班了。”她沉默了几秒,
然后轻轻挽住我的胳膊。冰淇淋店里,苗苗舔着巧克力甜筒,嘴边沾了一圈棕色。
林晓小口吃着香草味的,突然说:“其实我妈昨天打电话,说要是真困难,
她那里还有点……”“不要。”我说得很快,然后缓和语气,“还没到那一步。
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天风创投发来的邮件。
附件是智云科技的尽调报告摘要,三十七页。我滑动屏幕,
目光停在倒数第三页:“关键发现:创始人周涛与其妻已于三个月前办理离婚手续,
财产分割尚未公开,但周涛所持股份中68%已转入其妻名下,实际控制权存疑。另,
周涛个人信用卡逾期记录达六个月,累计欠款八十七万元。
”再往下:“深度调查额外发现:HR总监赵明,
2019年因收受供应商回扣被前公司内部处理,后离职加入智云科技。在职期间,
其经手招聘岗位平均薪资低于市场价18%-25%,
差额部分疑似与部分部门主管分成……”“爸爸,你的冰淇淋化了!”苗苗指着我的盘子。
我回过神来,放下手机,拿起勺子。融化的冰淇淋在盘子里积成一滩黏腻的糖水。
我舀起一勺送进嘴里,甜得发齁。“好吃吗?”苗苗眨着眼睛问。“好吃。”我摸摸她的头。
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,把街道染成橙红色。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,
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冷却的金属。其中一扇窗户后,就是智云科技的会议室。一小时前,
我在那里说“那太遗憾了”。现在,我点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为“刘律师”的号码,
发送短信:“明早九点,老地方见。收购案可以启动了,第一个标的:智云科技。
要求:51%股份,两周内完成。”发送成功后,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倒扣在桌上。“爸爸,
你笑什么?”苗苗问。“没什么。”我用纸巾擦掉她嘴边的冰淇淋,“就是觉得,
有些事确实需要想清楚再回答。”“就像你接电话时那样?”“对。
”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“但这次,爸爸想清楚了。”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,
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。只是右手食指,又在轻轻摩挲那块旧手表的表带。一圈,又一圈。
像在数着时间,也像在启动什么。第二章 数字不会说谎周二早晨七点,
我坐在社区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第一份是智云科技的三年审计报告,
纸页边缘被我翻得卷起毛边,重点段落用黄色荧光笔标出,旁边是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。
第二份是股权结构图,我用红笔把几个名字连起来,箭头交错得像张蛛网。第三份最简单,
就一页A4纸,标题是《收购可行性分析与操作路径》。“你这工作习惯,
还跟当年在投行时一样。”对面的刘律师推过来一杯美式咖啡。他本名刘振邦,五十出头,
头发白了一半,但梳得一丝不苟,金边眼镜后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像在审查条款。“习惯了。
”我接过咖啡,没加奶也没加糖,直接喝了一口。苦味在舌尖炸开,让人清醒。“智云科技,
新三板挂牌公司,市值目前三点二亿,实际流通股不到百分之四十。
”刘振邦翻开自己的iPad,“你要收百分之五十一,至少得准备一点七亿现金。
你那个海外信托账户里的钱,我上周确认过,满打满算八千四百万,还差一半。
”“不用现金收购。”我在股权结构图上某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,“周涛,创始人,
持股百分之二十二,但其中百分之十五质押给银河证券,质押率百分之六十五,
平仓线七块二。昨天收盘价八块四。”“你想接他的质押盘?”“不止。
”我又在另一个名字上画圈,“赵志远,第二大股东,持股百分之十九,
质押率百分之五十二,平仓线七块五。他去年投资民宿亏损严重,上个月刚被银行起诉。
”刘振邦扶了扶眼镜:“消息来源可靠?”“天风创投的尽调团队跟了他三个月。
”我点开手机,调出几张照片——赵志远进出典当行的监控截图,
还有他名下那辆奔驰GLS在二手车行的挂牌信息,“他急需现金,但不想在低位直接卖股,
怕引起股价雪崩。接质押盘,他还能对外说是‘正常融资’。”“另外这几个小股东呢?
”刘振邦指着结构图上几个持股3%到5%的名字。“墙头草。”我在那些名字上打了个叉,
“去年三季度财报造假的事,他们多少都知道点风声。现在公司每季度开股东会,
这几个人要么请假,要么投弃权票。只要价格合适,他们会是第一批签转让协议的。
”图书馆里陆续有人进来。晨练结束的老人来还书,备考的学生占座,
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。靠墙那排电脑前,有个穿校服的男孩在打游戏,
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“你女儿今天不上学?”刘振邦突然问。“流感,请假了。
”我看了一眼手机,妻子林晓五分钟前发来微信,说苗苗体温降到37度5了,
刚吃完药睡着。“所以你才选这个时间地点?”刘振邦环顾四周,“离家近,能随时回去?
”我没否认,把话题拉回正事:“收购方案分三步。第一步,接周涛和赵志远的质押债权,
成为他们最大的债权人。这事天风创投出面,我们在幕后。”“第二步呢?
”“等股价跌破平仓线,要求他们追加保证金。他们拿不出,我们就行使质权,以债转股。
”我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,“这一步能拿到大约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。”“第三步?
”“公开市场收购流通股,同时向那几个小股东发出要约。”我喝了口咖啡,“三管齐下,
两周内持股比例能到百分之四十五左右。剩下的百分之六,在董事会里争取。
”刘振邦沉默了几分钟,手指在iPad屏幕上滑动,快速浏览着什么。
“董事会有七个席位,周涛占两席,赵志远一席,另外三个是独立董事,还有一席是CEO。
”他抬头看我,“你想怎么争取?”“三个独立董事里,张教授是财经大学的,
我查过他最近发的论文,研究方向是金融科技伦理。我让助理约了他下周三的学术讲座,
赞助五十万课题经费。”我说得平静,像在报菜单。“另外两个呢?”“王律师,
专攻公司法,去年他儿子醉驾的案子,是我托人摆平的,他欠我个人情。”我顿了顿,
“李总,退休国企领导,爱字画。我上个月在拍卖会收了幅齐白石的虾,还没拆封,
可以送他。”刘振邦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着镜片:“你准备了多久?”“四个月。
”我看着窗外,一个老人正牵着狗慢慢走过,“从我上一份工作离职那天开始。
”“因为那次裁员?”“因为裁员的理由。”我的手指又开始摩挲表带,
“‘组织架构优化’,HR是这么说的。但裁掉的全是三十五岁以上、薪资较高的老员工。
新招进来的人,工资只有我们的一半。”刘振邦重新戴上眼镜:“所以你这次,
不只是为了收购一家公司。”“是为了定一套新规则。”我收起文件,
装进那个用了五年的旧公文包。包角已经磨破,妻子说过好几次要给我换新的,
我总说还能用。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刘振邦合上iPad,“你哪来的钱?
八千四百万不是小数目。我记得你离职时,拿的赔偿金也就三十来万。”我拉上公文包拉链,
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。“比特币,2014年买的,当时一百美元一个。
去年最高点时套现了部分。”我站起身,“剩下的,
是我帮几个家族办公室做量化策略的分成。干净钱,税务都处理完了。”刘振邦也站起来,
拎起他的真皮公文包——爱马仕的,至少五万。我们是两种人,但合作了十年,
彼此知道底线在哪里。“合同我今天拟好,晚上发你邮箱。”他说,“但陈默,我得提醒你,
商场如战场,你今天用这些手段对付别人,明天就可能有人用在你身上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我走向门口,又停下回头,“但至少我的手段,不压人百分之三十的工资。
”走出图书馆时,早晨的阳光正好。我看了眼手表——七点四十二分。苗苗应该还在睡,
妻子可能在准备早餐。手机震动,是天风创投王薇发来的微信:“已约好周涛,
今天下午三点,银河证券VIP会议室。他要求保密,只愿见资金方代表一人。
”我回复:“我去。准备好质押合同范本,条款按我们昨晚定的。”“明白。另外,
赵志远那边也松口了,说明天可以见,但他想带律师。”“让他带。我们也带,叫上刘律师。
”发完微信,我站在路边等车。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黏稠的河,
鸣笛声、引擎声、外卖电瓶车的刹车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头疼。右手下意识伸进西装内袋,
摸到那支录音笔。冰凉的金属外壳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上周在智云科技的会议室,
我按下录音键时,HR总监赵明脸上那种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表情,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薪资是基于岗位价值定的,不是基于个人需求。”说得对。所以现在,
我要重新定义“价值”。车来了,是辆滴滴专车。司机下车帮我开门,我坐进后座,
说了个地址:“金融街,银河证券大厦。”“好的先生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
“您这包挺有年头了啊。”“嗯,用惯了。”车驶上主路。我打开手机,
点开智云科技的股票走势图。过去一个月,K线像心电图骤停时的直线,偶尔抽搐一下,
又落回去。评论区有散户在骂:“这破股什么时候退市?”“董事长是不是跑路了?
”“昨天割肉了,亏了七十个点,三年工资没了。”我关掉App,打开备忘录,
里面有条四个月前写的笔记,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:“目标:收购一家足够痛的公司,
改造它。标准:有真实业务和技术底子,
不是空壳管理团队存在系统性腐败或无能股价跌至低位,
股东分歧严重员工规模200-500人,改造难度适中最好是……曾经拒绝过我的公司。
”当时写这几行字时,我刚结束和猎头的通话。对方说:“陈先生,您的能力我们绝对认可,
但三十四岁确实是个坎,很多公司明确要求三十五岁以下。”我什么都没说,挂了电话,
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直到女儿房间传来哭声。我走过去,发现她做噩梦了,抱着她哄了半天。
她迷迷糊糊问:“爸爸,你会不会没工作?”“不会。”我拍着她的背,
“爸爸会有很多工作,多到做不完。”“那你可以陪我玩吗?”“可以,每天都可以。
”那是撒谎,我知道。但有些谎必须撒,就像有些事必须做。“先生,到了。
”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银河证券大厦,三十五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我付钱下车,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会儿。三年前,我也在这里上班,
在十八楼的一家外资投行,每天穿着同样的西装,打着不同的领带,看同样的K线图。
那时我以为,数字就是一切,涨跌就是真理。直到我被“组织架构优化”掉的那天,
HR给了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劳动合同解除协议和一张三十万的支票。她说:“陈先生,
这是公司能给的最好条件了,请您理解。”我当时笑了笑,签了字。因为我知道,
数字不会说谎,但人会。而今天,我要回来跟“人”打交道了。走进大厅,前台小姐抬起头,
露出职业微笑:“先生您好,请问您找……”“周涛先生约的三点,
会议室在二十楼VIP3,对吗?”我看了眼手表,两点五十五分。她愣了一下,
低头查预约记录:“是的,周先生已经到了。请问您贵姓?”“陈。
”电梯从一楼升到二十楼,用了二十八秒。这二十八秒里,
我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领带——还是女儿送的那条,小星星的图案有点褪色了,
但还能看清轮廓。门开,走廊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。
VIP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传出说话声:“周总,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?连名字都不肯透露?
”是周涛的声音,带着烦躁:“天风创投的人只说资金实力雄厚,要接我的质押盘。妈的,
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下周一就是追加保证金的最后期限,再拿不出八百万,
券商就要强平了!”“可是这合同条款,利息是不是太高了?年化百分之十八,
这简直是高利贷……”“高利贷也比爆仓强!我那些股份要是被强平,股价直接崩盘,
到时候我想翻身都没机会!”我推开门。会议室里瞬间安静。周涛坐在长桌主位,
四十出头的样子,但头发白了一半,眼袋深得像挂了两个袋子。
他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应该是助理或律师。“周总,下午好。”我走到他对面,
拉开椅子坐下,把旧公文包放在桌上。“你是?”周涛皱眉。“陈默。天风创投的代表。
”我没伸手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陈先生很年轻啊。”周涛上下打量我,
目光在我那块旧手表和磨破边的公文包上停留了几秒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——也许他在想,
天风创投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。“年纪不重要,钱重要。”我打开公文包,
抽出两份文件推过去,“这是质押合同,这是资金到账凭证的复印件。八百万,今天签,
今天到账。条件是,您质押给银河证券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转质给我们。
”周涛快速翻阅合同,手指微微发抖。“年化利息百分之十八,是不是太高了?
”他抬头看我。“高吗?”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“您上个月通过地下钱庄借的那三百万,
日息千分之三,折合年化百分之一百零九点五。需要我报具体流水吗?
转账方是‘鑫旺建材’,实际控制人是您表弟,钱在澳门洗了一圈转回来的。
”周涛的脸瞬间惨白。旁边的眼镜男猛地站起来:“你这是非法获取……”“合法尽调。
”我打断他,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尽调合规说明。另外,
我还查到周总您去年有六笔信用卡逾期,最长的一笔超过一百八十天。按照监管新规,
这已经够上‘失信被执行人’的标准了。一旦公示,您的董事任职资格可能会被取消。
”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红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某种微观世界的雪。周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
声音干涩:“你……到底想要什么?”“我刚才说了,您质押的股份。”我身体前倾,
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不止这些。
我还要您手中剩下的、没有质押的那百分之七的股份的投票权委托,期限一年。
”“这不可能!那是我最后的……”“最后的本钱?”我接过话头,“周总,
您那套浦东的房子,评估价一千二百万,但抵押贷了九百万。您前妻分走的那部分资产,
大部分是应收账款,实际能收回来的不到三成。您儿子在国际学校,一年学费三十万。
您觉得,您还有多少‘最后’?”周涛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“签了这份协议,
您至少还能体面地当个董事长,等公司缓过来,说不定还能翻身。”我把笔推过去,“不签,
下周一强平,股价腰斩,债主上门,您儿子可能下学期就得转学。
”签字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,笔帽上印着“银河证券”的logo,估计是会议室里常备的。
周涛盯着那支笔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然后他伸手,拿起笔,手指颤抖得厉害,
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,才写下第一个字。等他签完字,我收好合同,站起身。
“资金半小时内到账。”我说,“另外,周总,给您个建议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。
“下次面试别人时,”我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“该给多少工资,就给多少。
压的那百分之三十,有时候代价会很贵。”说完,我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,
我听到会议室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——大概是杯子。我没回头,径直走向电梯。
右手食指又在摩挲表带,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。是在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第十七下时,
手机震动,银行短信通知:“您尾号8812的账户收到转账8,000,000.00元,
余额8,432,197.18元。”我删掉短信,点开微信,
给刘律师发了一条:“第一步完成。准备第二步。”电梯门开,我走进去,金属门缓缓合上。
镜面里,我的表情平静得像刚开完一个普通的周会。只是嘴角,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,本能的笑意。第三章 墙头草的抉择周三上午十点,
我走进一家藏在胡同里的茶馆。门脸很小,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,
招牌上“清心茶舍”四个字也褪了色。但推开门的瞬间,茶香扑鼻而来——是上好的普洱,
带着陈年的木质香气。“陈先生,这边请。”穿旗袍的茶艺师轻声引路。
茶馆里间是个小包房,只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,四把官帽椅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
写着“静水流深”,落款是某位已故的书法家,真迹。茶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左边那位五十多岁,微胖,穿中式对襟衫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,
正是智云科技的独立董事李总——李国华。退休前是某国企副总,
现在挂着三四个上市公司的独董衔,最爱字画和茶。右边那位四十出头,戴无框眼镜,
西装笔挺,是另一位独董王律师——王劲松。专攻公司法,在圈内小有名气,
去年儿子醉驾那事,我托朋友帮他压了下来,没留案底。“李总,王律师,久等了。
”我在空着的主位坐下,茶艺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“陈先生客气。
”李国华笑眯眯的,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,“这地方好,清静。不像那些商务会所,
吵得人头疼。”王劲松则直接得多:“陈先生,您通过刘律师传话说要见我们,是有什么事?
”我拿起紫砂壶,给两人的茶杯续上茶,动作不疾不徐。“确实有事。”我放下茶壶,
开门见山,“我想收购智云科技,需要两位的支持。”房间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核桃摩擦的声音,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响。“收购?”李国华笑容不变,
“陈先生年轻有为啊。不过,智云虽然股价低迷,但毕竟是上市公司,收购可不是小事。
”“我知道。”我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闻了闻茶香,“所以我做了准备。
”我从那个旧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,分别推到两人面前。给李国华的那份,
是艺术品拍卖目录的复印件,翻开的那页是齐白石的《群虾图》,
旁边用铅笔写着估价:180-220万元。给王劲松的那份,
是某顶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聘任意向书,年薪是他现在的三倍,
附带一条手写备注:“可带团队入职,原客户资源归个人所有。”两人低头看文件,
表情都变了。李国华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。王劲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这是……”李国华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“见面礼。”我说得平静,
“画我已经拍下了,还没提货,李总如果喜欢,随时可以过户。至于王律师的聘任书,
只要您点头,下周就可以签合同。”“条件呢?”王劲松问得直接。“条件很简单。
”我身体微微前倾,“在下次临时董事会上,投票支持我进入董事会,
并在后续的重大决策中,站在我这边。”“就这么简单?”李国华眯起眼睛。“就这么简单。
”我靠回椅背,“我知道两位在智云只是挂名,每年拿二十万独董津贴,开四次会,
投赞成票。但接下来这家公司会有大变动,我需要可靠的盟友。”王劲松摘下眼镜,
用衣角擦着镜片,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“陈先生,我得问清楚——您收购智云,
是想好好经营,还是……炒一波就走?”“好好经营。”我说得斩钉截铁,
“我要把它做成金融科技领域的标杆企业。但第一步,得先清理门户。”“清理门户?
”李国华重复这个词,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。“智云现在的问题,不是市场问题,
也不是技术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”我点开手机,调出几张图表,把屏幕转向他们,
“过去三年,公司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二,但管理费用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。其中,
高管薪酬总额增长了百分之八十三。”王劲松重新戴上眼镜,仔细看那些数字。
“市场总监张伟,年薪一百二十万,但他负责的‘智慧银行’项目,连续两年亏损,
去年亏了八百多万。人力总监赵明,年薪九十万,
经手的招聘岗位平均薪资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,差额部分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有证据显示,
他和部分部门主管分成。”“你有证据?”王劲松追问。“有。”我调出另一份文件,
是银行流水截图,“这是赵明妻子账户过去两年的入账记录,其中有七笔来自不同的人,
总额六十四万。打款人分别是技术部、市场部、运营部的三个主管。
备注都是‘劳务费’或‘咨询费’。”李国华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。“这……这是职务侵占。
”王劲松是律师,一眼就看出性质。“不止。”我又翻出一页,“CEO周涛,
去年以‘业务招待费’名义报销了二百四十万,其中一百八十万无法提供合规发票。
财务总监知情,但不敢拦,因为周涛承诺明年给她升副总。
”包房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噪声。茶凉了,没人喝。
“所以您是想……”李国华试探着问。“开掉这些人,重构管理层,推行全员持股计划,
把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拿出来给员工分红。”我看着两人,“但要做到这些,
我需要董事会超过半数的支持票。目前七个席位,周涛控制两票,赵志远一票,
剩下的三个独董,加上CEO一票,就是四对三。”“你想让我们俩,加上张教授,
都支持你?”王劲松明白了。“张教授那边我已经谈好了。”我点头,“他下周三的讲座,
我的基金会赞助五十万课题经费。条件是,他支持我的改革方案。”李国华沉默了很久,
久到那对核桃都捂热了。“陈先生,我退休五年了,不想掺和太复杂的事。”他缓缓说,
“但如果你真能把这家公司带好,让那些普通员工有个奔头……我这张票,可以给你。
”“我有个条件。”王劲松突然说。“您说。”“清理那些蛀虫,我全力支持。
但程序必须合法,证据必须确凿,不能留任何把柄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“我不是怕事,
是见过太多‘改革’最后变成内斗,两败俱伤。”“我保证。
”我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是某顶尖审计机构的保密协议,
“我已经聘请了德诚会计师事务所,下周进驻智云做全面审计。所有的处理,
都会依据审计结果和公司章程来。”王劲松接过协议,仔细看了几分钟,然后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那就……合作愉快。”三只手握在一起。李国华的手温暖厚实,王劲松的手干燥有力。
“茶凉了,换一壶。”我按了呼叫铃。茶艺师悄声进来,收走凉茶,重新温壶、洗茶、冲泡。
水汽氤氲,茶香再次弥漫。“对了,”李国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
“陈先生怎么会对智云这么了解?你以前……跟他们打过交道?”我端起新沏的茶,
吹了吹热气。“上周我去面试过。”我说,“应聘技术总监,他们压了我百分之三十的工资。
”两人都愣住了。“所以你这是……”王劲松的表情很精彩。“报复?”我笑了,摇摇头,
“不全是。我是觉得,一家公司敢这么对面试者,就敢更过分地对员工。而这样的公司,
不配拥有那些每天加班到深夜、把代码当艺术品写的程序员。”我喝了口茶,
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,带着淡淡的回甘。“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公道。顺便,
”我放下茶杯,“也给我自己一个公道。”从茶馆出来时,已是中午。胡同里飘着饭菜香,
几家小馆子门口排着队。我看了眼手机,有两条未读微信。一条是妻子发的:“苗苗退烧了,
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。晚上能早点回来吗?”另一条是刘律师:“赵志远那边约好了,
明天下午两点,在他的民宿见面。他点名要你一个人去。”我回复妻子:“好,
我六点前到家。”又回复刘律师:“收到。民宿地址发我,我提前半小时到附近看看。
”发完信息,我站在胡同口,看着人来人往。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疾驰而过,
差点撞到买菜回来的大妈,两人对骂了几句,又各自匆匆离开。这就是生活,忙碌,粗糙,
充满意外,但总得继续。手机又震,这次是天风创投王薇:“陈总,刚收到消息,
周涛的那八百万到账后,他没有补保证金,而是转走了五百万到个人账户。
银河证券的风控已经预警了。”我皱了皱眉,打字问:“用途能查到吗?”“正在查。
但从流水看,其中三百万转到了澳门的一个账户。”**。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四月的空气里混着尘土、油烟和不知哪家飘出的炖肉香。“继续监控。”我回复,“另外,
明天我和赵志远见面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刘律师。”“明白。”收起手机,
我走到路边拦车。一辆出租车停下,司机摇下车窗:“去哪?”“金融街,智云科技大厦。
”我说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去面试啊?那地方最近听说不太行,
我拉过好几个从那出来的,都说在裁员。”“不是面试。”我坐进后座,“是去办事。
”车开动了。我靠着车窗,看着街景倒退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,是各种工作群的消息,
但我没看。我在想周涛。想他今天签字时颤抖的手,想他额头的汗,想他摔碎的杯子。
一个公司的创始人,把公司做到上市,又亲手把它掏空。现在为了还赌债,
连最后翻身的本钱都要卖掉。可怜吗?也许。但那些被他压榨的员工呢?
那些拿着低于市场的工资、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呢?
那些相信公司、买了股票、现在亏得血本无归的散户呢?谁可怜他们?
出租车在智云大厦门口停下。我付钱下车,站在楼前抬头看。十八楼,技术部的灯还亮着,
即使现在是中午。大概又是谁在加班改bug,或者赶项目进度。我走进大厅,
前台还是上周那个姑娘,正低头玩手机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您又来了?”她显然记得我。“嗯,找个人。”我说。“找谁?我帮您联系。
”“不用,我等他下班。”我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下,
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——《金融科技架构设计与实践》,是我自己写的,三年前出版,
现在已经绝版了。前台姑娘好奇地看了我几眼,但没再多问。我翻开书,但没看进去。
我在等一个人。二十分钟后,电梯门开,一个穿着格子衬衫、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走出来,
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手里拿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。我站起身,走过去。“张宇?
”年轻人抬头,茫然地看着我:“你是?”“陈默。上周三下午,我们在电梯里聊过,
你说你们团队在做一个分布式事务框架,但卡在性能优化上了。”他想起来了,
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:“啊,是你。你怎么又来了?面试有结果了吗?”“没成。
”我笑笑,“他们压我工资,我没接受。”张宇的表情僵了一下,低声骂了句什么,
然后说:“这公司就这样。我在这干了三年,年年说调薪,年年画大饼。
上个月我组长提离职,HR挽留,说给涨百分之二十,结果批下来是百分之五,
组长当天就走了。”“你呢?为什么不走?”我问。“房贷啊。”他苦笑,“一个月一万四,
老婆刚怀孕,辞了职,下个月产检又要交钱……”他摇摇头,喝了口咖啡,“不说了,
我得去买饭,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。”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
纯白卡片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邮箱,“如果你哪天想换工作,发简历到这个邮箱。
薪资至少比你现在高百分之五十,不加班,有项目奖金和期权。”张宇接过名片,
翻来覆去地看:“这……是什么公司?”“很快你会知道的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
“好好照顾老婆,产检的钱该花就花,别省。”他愣在原地,我转身走出大厅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我戴上墨镜,看了眼手表——下午一点十分。该吃午饭了。街对面有家面馆,
我走进去,点了碗牛肉面。店里坐满了附近的白领,大家低头吃面,刷手机,没人说话。
我的面端上来时,手机震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“喂?”“陈默先生吗?我是智云的赵明。
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,“您上周的面试,我们后来又讨论了一下,
觉得您确实很优秀。您看方不方便明天再来一趟,薪资可以再谈谈?”我夹起一筷子面,
吹了吹热气。“赵总监,您觉得我值多少钱?”“这个……两万,不,两万二!我可以特批!
”“上周你们说一万九千六。”我说。“那是……那是误会!我们重新评估了岗位价值,
您绝对值得两万二!”我吃了口面,牛肉炖得很烂,汤也醇厚。“赵总监,
您知道为什么分布式事务框架在并发量超过五千时会崩溃吗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们用的那个开源版本,去年就爆出过内核漏洞。官方建议升级到3.7以上,
但你们还在用2.4,就因为升级要重写兼容层,太麻烦。”我又吃了口面,
“你们技术总监王海,三年没写过一行代码了吧?每次技术选型,他都选最省事的方案,
因为这样项目上线快,他能拿奖金。至于系统稳不稳定,会不会崩,那不是他的事,
是运维的事。”“陈先生,您这话……”“我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我按下挂断键,继续吃面。
面很好吃,我把汤都喝完了。付钱时,老板娘笑着问:“小伙子,面合口味吧?”“合,
很久没吃到这么实在的牛肉面了。”“那是,我家牛肉都是当天现卤的。”老板娘很自豪,
“不像那些连锁店,用的都是料理包。”走出面馆,我看了眼智云大厦。
十八楼那盏灯还亮着。张宇大概已经吃完午饭,回去继续改代码了。他可能还在为房贷发愁,
为下个月的产检费担心,为那个永远调不上去的薪资郁闷。他不知道,一周后,
这家公司会换主人。他不知道,他的新老板现在就站在街对面,正在考虑怎么给他涨工资,
怎么给他发期权,怎么让他能安心陪老婆生产,不用为钱发愁。他更不知道,这一切的开始,
只是因为一次压价百分之三十的面试。手机又震了,
是妻子:“苗苗说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,我买了排骨,你早点回来。”我回复:“好,
再买个蛋糕吧,庆祝她退烧。”然后我点开股票软件,智云的股价还在跌,现在8.21,
又跌了三个点。评论区一片哀嚎。我关掉软件,拦了辆出租车。“师傅,去菜市场。
”“好嘞!哪个菜市场?”“最大的那个,要买排骨,买番茄,买鸡蛋。”我说,
“还要买个蛋糕,巧克力味的。”车开动了,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。午后的风吹在脸上,
带着暖意。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旧手表。表带已经很光滑了,但时间还准,分秒不差。
就像有些事,该来的总会来。只是时间问题。第四章 民宿里的牌局周四下午一点半,
我站在西山脚下的一片民宿区前。白墙灰瓦,仿徽派建筑,石板小路蜿蜒向上,
路旁种着刚抽新芽的竹子。门口挂着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云隐山居”,字迹飘逸,
但木料已经开裂,漆也剥落了几块。赵志远选的这个地方,很有意思。不选市区的豪华会所,
不选高尔夫球场,选这么个半山腰的民宿——既显示自己“淡泊名利”,又能避开耳目。
更重要的是,这里是他自己的产业,说话方便。我提前半小时到,不是为了准时,
是为了看看地形。沿着石板路往上走,第三栋就是“云隐山居”。院子门虚掩着,
我推门进去,院子里有假山鱼池,池水浑浊,几条锦鲤病恹恹地浮着。东厢房的门开着,
传出麻将牌碰撞的脆声。“碰!三条!”“老赵你今天手气可以啊,连胡三把了!”“嘿嘿,
运气,运气。”我走到门口,看见屋里四个人正在打麻将。背对我的那个,微胖,
后脑勺有些秃,正是赵志远。另外三个,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,
打扮都透着“有钱有闲”的气质。“赵总。”我敲了敲门框。麻将声停了。四个人同时回头。
赵志远转过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容:“陈先生?来得这么早,快请进!
”另外三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,在我的旧西装和磨破边的公文包上停留了几秒,
然后彼此交换眼神——那是一种“这人谁啊”的无声询问。“几位,不好意思,
我约了人谈点事。”赵志远站起身,对牌友说,“咱们改天再玩,改天我请客!
”“行吧行吧,正事要紧。”其中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摆摆手,但明显不太高兴。
三人收拾东西离开,经过我身边时,那个年轻女人特意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。
等人都走了,赵志远关上院门,引我进屋。房间布置得倒雅致,红木家具,
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,墙上挂了几幅字画。但细看,家具是仿古的,
漆面太亮;瓷器是批量生产的工艺摆件;字画是印刷品,装裱粗糙。“坐,坐。
”赵志远泡茶,手法生疏,水洒了一桌子,“陈先生见笑了,我这儿简陋,
比不上你们城里那些会所。”“山清水秀,挺好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
目光扫过麻将桌——桌角放着个烟灰缸,里面塞满了烟头,最上面那个还没完全熄灭,
青烟袅袅。“陈先生喜欢打麻将吗?”赵志远递过茶杯。“不会。”我实话实说。“可惜了,
麻将里学问大。”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,咂了一口,“就像做生意,得会看牌,会算牌,
还得会……装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。“装穷,装富,装傻,装明白。”我接话。
赵志远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陈先生是明白人。
那咱们就开门见山——天风创投的王总说,您想接我的质押盘?”“是。”我放下茶杯,
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,“您质押给华信证券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,质押价是每股九块二,
现在股价八块二,已经跌破警戒线。下周三之前,您需要补八百万保证金,
否则券商有权强平。”赵志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陈先生调查得很清楚。”“做生意,
总得做功课。”我翻开文件第二页,“您的民宿,云隐山居,总投资一千二百万,
其中八百万是银行贷款,目前逾期三个月。您名下那辆奔驰GLS,
上个月已经抵押给二手车行,评估价六十万,但只贷出三十万。另外,
您夫人上个月在澳门……”“够了。”赵志远打断我,脸色发白。屋里安静下来,
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“陈先生,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保持镇定,
“您既然都查清楚了,那您应该也知道,我现在是有点困难,但智云那点股份,
是我的命根子。只要公司缓过来,股价一涨,什么都好说。”“等它缓过来?”我笑了,
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报表推过去,“智云科技过去四个季度,
营收同比下滑百分之五、百分之八、百分之十二、百分之十五。
毛利率从三年前的百分之四十二,降到现在的百分之十九。现金流连续六个季度为负,
全靠银行贷款和股东借款续命。赵总,您觉得它凭什么缓过来?”赵志远拿起报表,
手指在颤抖。“周涛在掏空公司,您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我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
“去年那笔两千万的‘技术咨询费’,打给了‘鑫创科技’,
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周涛的小舅子,主营业务是开餐馆。
今年一季度那笔一千五百万的‘市场推广费’,其中九百万进了‘浩瀚文化’,
而这家公司的法人,是您夫人的表妹。”“你……”赵志远猛地抬头,眼睛瞪大。“赵总,
我不是来威胁您的。”我靠回椅背,语气缓和了些,“我是来给您指条活路。”“活路?
”“您现在有两条路。”我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等着下周三券商强平,股价崩盘,
您那点股份变成废纸,银行查封您的民宿,您夫人的赌债债主上门。第二条路,
把质押的债权转给我,我再按市价加百分之十,
收购您手中剩下的、没质押的那百分之七的股份。拿到钱,还清债务,还能剩个几百万,
东山再起。”赵志远死死盯着我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“您……出多少钱?
”“按今天收盘价八块二,加百分之十,就是九块零二。您持股百分之十九,
其中百分之十二已质押,剩下百分之七,合计约一千零五十万股。总价九千四百七十一万。
”我在计算器上按出数字,推过去。赵志远看着那个数字,喉结滚动。“但我有个条件。
”我说。“什么条件?”“您在董事会的席位,和投票权,要委托给我,期限两年。
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两年,您还是董事,每年二十万津贴照拿,但开会时,
得按我的意思投票。”“你想控制董事会?”“我想救这家公司。”我纠正他,
“而救它的第一步,是把蛀虫清理干净。周涛必须走,赵明必须走,王海也必须走。
”赵志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都凉透了。窗外有鸟叫,清脆悦耳。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
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“您问。”“你跟智云有什么仇?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,
做这件事?”我端起茶杯,慢慢转着杯子,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。“上周我去智云面试,
他们压了我百分之三十的工资。”我抬眼看他,“就这个仇。”赵志远愣住了,
然后突然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“就为这个?就为这点工资?陈先生,
您知道九千多万是什么概念吗?普通人十辈子都赚不到!您就为了出口气,扔九千多万?
”“不全是。”我等他笑完,平静地说,“我是觉得,一家公司敢这么对面试者,
就敢更过分地对员工,对股东,对所有人。这样的公司,不该存在。要么它死,要么它变。
我选择让它变。”赵志远不笑了,他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“您要是不信,
可以看看这个。”我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很薄,只有三页。他接过去,翻看。
第一页是全员持股计划草案,第二页是薪资结构调整方案,第三页是技术研发投入规划。
“全员持股,核心员工最多可以拿到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。薪资向技术岗位倾斜,
基础薪资普涨百分之二十。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拿出来分红,百分之四十投入研发。
”我指着那些条款,“这些,我会写在公司章程里,让所有人监督。
”赵志远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,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。“您真这么想?”他抬起头,
眼神复杂。“我女儿七岁,上小学一年级。”我突然说起了无关的事,“上周她问我,爸爸,
为什么你总在接电话时说‘好的,我再考虑一下’?我说,因为有些事需要想清楚再回答。
但我在想,等她长大了,去工作的时候,会不会也要在电话里说‘好的,我再考虑一下’,
然后被人压价,被人欺负,不敢吭声?”我顿了顿,声音很轻。“我不想她活成那样。
我也不想任何人的孩子,活成那样。”房间里安静极了。赵志远低头看着那三页纸,
很久没说话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红木桌面上投出窗棂的影子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
“我儿子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去年大学毕业,去一家公司实习,说好一天一百五,
干了一个月,最后只给了两千。他去问,HR说,实习生就这个价,爱干干,不干滚。
”他苦笑:“我当时气得要死,说要去找他们老板。我儿子说,爸,算了,现在工作不好找,
忍忍就过去了。”他把那三页纸轻轻放下。“我签。”“您想清楚了?”我问。“想清楚了。
”他抹了把脸,像要把什么抹掉,“我赵志远这辈子,没做过什么好事。年轻时候倒卖批文,
中年炒房炒股,老了开民宿,想的都是怎么捞钱。智云那点股份,我也是想赚一票就走,
没想到套牢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博古架前,拿起一个青花瓷瓶,摩挲着瓶身。“这瓶子,
假的,三百块买的。”他自嘲地笑,“这屋里的东西,基本都是假的。但我签的那些合同,
那些坑人的条款,都是真的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陈先生,
您要真能把智云做成您说的那样,我这张票,给您。我那些股份,也卖给您。
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“您说。”“等公司好起来了,给我儿子留个位置。不用多高,
就从普通员工做起。让他看看,什么是正经公司,什么是正经做事。”“好。”我点头,
“但前提是他得通过正常面试,我不能破例。”“那是自然。”赵志远走回桌边,拿起笔,
“合同呢?我现在就签。”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。他一页一页翻看,签得很慢,很认真,
每一页都签了名字,按了手印。签完最后一份,他长长吐了口气,像卸下千斤重担。
“钱什么时候到账?”“今天内,第一笔五千万,解决您的质押和逾期贷款。剩下的,
等股权过户手续办完,三个工作日内付清。”我收起合同,站起身,“另外,
下周一智云要开临时董事会,我会以新股东的身份出席。您需要到场,投赞成票。
”“下周一?”赵志远想了想,“行,我准时到。”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走到门口,
停下脚步,“周涛那边,您暂时别透露风声。他最近在澳门输了不少,可能会狗急跳墙。
”“我懂。”赵志远点头,“我跟他也算认识十几年了,知道他是什么人。你放心,
我一个字都不会说。”离开民宿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,
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败味——来自院子角落那堆没清理的落叶。我沿着石板路往下走,
走到半山腰时,手机震了。是刘律师发来的微信:“赵志远签了?”“签了。
钱可以打过去了。”“收到。另外,周涛那边有动静,他今天上午去了澳门,
同行的还有赵明。”我皱了皱眉:“他们俩一起去澳门?”“对,
航班信息显示是上午十点的飞机,预计今晚到。我已经让人跟着了,有情况随时汇报。
”“盯紧点。另外,下周一临时董事会的通知,发出去没有?”“发了,所有董事都收到了,
时间周一下午两点,地点在公司大会议室。周涛秘书回复说周总会准时参加,但从语气听,
他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“那就好。”我回复,“让他再多高兴两天。”收起手机,
我继续往山下走。路边有家小卖部,老板娘坐在门口摘豆角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“老板,有矿泉水吗?”我问。“有,冰的常温的都有。”“要瓶冰的。
”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。老板娘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,随口问:“来旅游啊?
”“办事。”“这山上有啥好办的?”她笑,“除了几家民宿,就是坟地。
”我也笑了:“办完了,该下山了。”回到市区时,已经下午四点。
我让司机先送我去幼儿园——虽然苗苗生病请假,但答应了给她带巧克力蛋糕。幼儿园门口,
家长们已经排起了队。我站在队伍末尾,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脸,突然想起上个月家长会,
老师私下跟我说:“苗苗爸爸,苗苗最近在幼儿园不太爱说话,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?
”我当时说工作忙,可能忽略了孩子。老师说:“再忙,也得陪孩子说说话。这个年纪,
正是需要父母的时候。”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轮到我时,老师认出了我:“苗苗爸爸,
苗苗今天没来上学呀。”“我知道,她发烧了,我来给她买个蛋糕。
”我指了指幼儿园隔壁的甜品店,“等她病好了,带来分给小朋友。”“苗苗爸爸真有心。
”老师笑了。我买了两个巧克力蛋糕,一个小的大约四寸,是给苗苗的;另一个大的八寸,
让店员切成十二块,用盒子装好。“这是?”老师疑惑。“给班上小朋友的,
明天下午茶时间吃。”我把蛋糕递给她,“谢谢您照顾苗苗。”老师愣了下,接过蛋糕,
眼圈有点红:“苗苗爸爸,您太客气了……”“应该的。”我笑了笑,提着那个小蛋糕离开。
回到家时,妻子林晓正在厨房做饭。抽油烟机嗡嗡响,锅里炖着汤,香气弥漫。“回来啦?
”她从厨房探出头,“苗苗在卧室看书呢,刚量了体温,三十六度八,正常了。”“嗯。
”我换鞋,把蛋糕放进冰箱,“我买了排骨,晚上做糖醋的。”“好。”她擦了擦手,
走过来,仔细看我,“事情办得怎么样?”“挺顺利。”我解开领带,
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,“下周一,我去开会。”“什么会?”“董事会。”我说,
“智云科技的董事会。”林晓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进他们的董事会?
”“我买了他们的股份。”我说得轻描淡写,“买了点,就成了股东,股东就能进董事会。
”“你哪来的钱?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担忧。“这些年攒的,还有……一些投资。
”我走过去,抱了抱她,“别担心,合法的,干净的。”她在我怀里沉默了一会儿,
然后轻声说:“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,我就怕你……”“怕我学坏?”我笑了,“放心,
我是去教他们学好的。”卧室门开了,苗苗穿着睡衣跑出来,小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
但眼睛亮晶晶的。“爸爸!你回来啦!”“嗯,回来啦。”我蹲下来抱住她,“还难受吗?
”“不难受了!”她摇头,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爸爸,我今天偷偷看了你的电脑。
”我心里一紧:“你看什么了?”“看到一个好漂亮的表格,有好多颜色!”她比划着,
“红的绿的黄的,像彩虹一样!”我松了口气——她看到的是股票软件里的K线图。
“那是爸爸工作用的。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蛋糕在冰箱里,但现在不能吃,得吃完饭再吃。
”“好!”她点头,然后凑到我耳边,小声说,“爸爸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“什么秘密?
”“妈妈昨天哭了,我看见了。”她的声音更小了,“她以为我睡着了,但其实我没睡着。
她对着手机哭,手机里有人说……说爸爸找不到工作,我们家要没饭吃了。
”我身体僵了一下。“但我没相信!”苗苗抬起头,很认真地说,“我知道爸爸最厉害了,
肯定能找到工作的!”我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住她。“爸爸,”她把小脸贴在我脖子上,
热气呼在我皮肤上,“等你找到工作了,可以带我去游乐园吗?我们好久没去了。”“好。
”我的声音有点哑,“下周末就去,不管刮风下雨都去。”“拉钩!”“拉钩。
”小手指勾住我的小手指,晃了晃。这是我们的约定,从她三岁开始,一直没变。晚上,
我做了糖醋排骨,番茄鸡蛋面,还炒了个青菜。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,暖黄的灯光洒下来,
把饭菜照得油亮。苗苗吃得很香,嘴角沾着糖醋汁。林晓一直给我夹菜,自己吃得很少。
“你也吃。”我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。“我不饿。”她说,但还是吃了。吃完饭,
苗苗吃了蛋糕,心满意足地去刷牙洗脸。我收拾碗筷,林晓擦桌子。“下周一的会,
”她突然开口,“有危险吗?”“没有。”我把碗放进水槽,“就是开个会,说几句话,
投个票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,有些人会走,有些人会留。公司会变,会变得好一点。
”我打开水龙头,水哗哗流出来,“至少,不会再有人被无缘无故压百分之三十的工资。
”她站在我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“上周你去面试那天,
我妈打电话来,说她们单位有个同事的儿子,也是三十多岁被裁员,找了半年工作没找到,
最后去送外卖了。她让我劝你,别挑,有工作就先干着。”我没回头,继续洗碗。
“我没听她的。”林晓走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碗,“我说我相信你,你不是会凑合的人。
你要做,就做你想做的事。”我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她,擦了擦手,转身看着她。
厨房的灯光下,她眼角有细纹了,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。我们结婚八年,从出租屋到买房,
从两个人到三个人,从一无所有到勉强安稳。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“谢什么。”她低下头,
继续洗碗,“夫妻不就是这样的吗?”苗苗在客厅里喊:“爸爸!来陪我拼拼图!”“来了!
”我应了一声,走出厨房。走到门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晓站在水槽前,背对着我,
肩膀微微耸动。她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我走回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她身体僵了一下,
然后放松下来,靠在我怀里。“会好的。”我说。“嗯。”她点头,眼泪掉进洗碗水里,
漾开小小的涟漪。那天晚上,哄苗苗睡下后,我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有十七封新邮件,其中八封是工作相关,三封是广告,六封是垃圾邮件。
我点开刘律师发来的合同草稿,一行行仔细看。看到凌晨一点,改了七个地方,
大部分是措辞,小部分是条款细节。然后我点开股票软件,智云的股价停在8.19,
几乎没动。评论区又多了一堆骂声:“这破股没救了。”“董事长是不是跑路了?
”“老子割了,亏了八十个点,再也不炒股了。”我关掉软件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是智云所有核心员工的履历和薪资数据,是我托人从内部系统里导出来的。张宇,
三年经验,前端开发,月薪一万二,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。李娜,五年经验,测试工程师,
月薪九千八,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五。王浩,八年经验,架构师,月薪两万四,
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。……我一个个看过去,
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做了标注:有潜力的、能用的、该淘汰的、该重用的。凌晨两点,
我合上电脑,走到窗前。城市的夜晚还没完全沉睡,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灯光,
大概又是谁在加班。街道上有车辆驶过,车灯划出流动的光线。手机震了一下,
是王薇发来的消息:“周涛和赵明在澳门永利酒店,赌了一晚上,目前周涛输了两百万港币,
赵明输了五十万。要收网吗?”我回复:“继续盯着,记录所有证据。等他们回内地再说。
”“明白。另外,下周一董事会的会议室,我已经安排人提前检查过了,没有监听设备。
”“好。”放下手机,我看着窗外。下周一,下午两点,智云科技大会议室。该到场的人,
都会到场。该说的话,都得说清楚。该还的账,一笔一笔算。右手伸进口袋,
摸到那块旧手表。表盘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夜光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不急不缓,
像在倒计时。倒计时三天。第五章 澳门风云周六凌晨三点,澳门永利酒店的VIP包厢里,
烟雾缭绕。周涛把最后一张牌摔在桌上,红着眼睛盯着荷官开牌。
他面前的筹码只剩下薄薄一叠,大概还有十几万。而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
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筹码,少说有三四百万。“庄家九点,闲家六点,庄赢。
”荷官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宣布。周涛猛地往后一靠,椅子腿和地毯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抓起面前的威士忌,一饮而尽,冰块撞在牙齿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“周总,还来吗?
”对面男人笑着问,手指间夹着雪茄,烟雾袅袅升起。“来!怎么不来!”周涛吼道,
但手在抖。他掏了掏西装内袋,空的。钱包也空了。信用卡早就刷爆了。“周总,
”赵明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,“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。明天还要赶飞机……”“回什么回!
”周涛甩开他,眼睛血红,“老赵,你再借我五十万,翻本了马上还你!
”赵明面露难色:“周总,我卡里也没多少了……”“你他妈不是刚拿了季度奖金吗?
二十万!借我!”“那钱……那钱要还房贷……”“房贷房贷!你眼里就只有房贷!
”周涛猛地站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,发出巨响。包厢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,荷官面无表情,
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往门口挪了一步。“周总,冷静点。”赵明去拉他,被甩开。“冷静?
我怎么冷静!”周涛指着自己,声音嘶哑,“我,周涛,智云科技的创始人!
上市公司董事长!现在他妈的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!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,
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:陈默。那个天风创投的代表,
那个给他八百万解决质押危机的年轻人。“我有办法了!”他眼睛一亮,点开通讯录,
拨出电话。赵明想拦,但已经晚了。电话接通了,但响了十几声,没人接。“操!
”周涛把手机砸在桌上,屏幕碎裂,但还亮着。他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“这个点,
都睡了……”赵明劝道。“睡?”周涛冷笑,“他这种搞金融的,
这个点说不定在哪个会所快活呢!”他不死心,又打,这次终于接通了。“喂?
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,背景很安静,偶尔有键盘敲击声。“陈先生!是我,周涛!
”周涛语速很快,“这么晚打扰你,实在不好意思,但我这边有点急事……”“周总,
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。”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您有什么事?
”“那个……我想再质押点股份,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?三百万,不,两百万也行!
利息你说了算,年化二十,二十五都行!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周总,
您上个月质押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借款八百万,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半年内不接受追加质押。
而且,”陈默顿了顿,“您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公司处理业务,而不是在澳门赌钱。
”周涛的脸瞬间惨白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在澳门?”“我知道的事,比您想象的多。
”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透着一股冷意,“比如您昨晚十二点到今天凌晨三点,
在永利酒店VIP3包厢,一共下了十七手,全输。庄家是香港来的张老板,专做杀猪盘。
又比如,您输掉的钱里,有六十万是昨天从公司账上走的‘备用金’,挂的是市场推广费。
”周涛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赵明赶紧扶住他。“你……你监视我?”“合法尽调。
”陈默说,“另外提醒您,下周一公司开临时董事会,请您准时出席。如果缺席,
按照公司章程,连续三次无故缺席的董事,可由股东大会表决罢免。”“临时董事会?
谁发起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“我发起的。”陈默说,
“我以持股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东身份发起。通知昨天已经发到您邮箱,您大概没看。
”周涛脑子一片空白。持股百分之二十八?什么时候的事?天风创投不是只接了他的质押吗?
怎么会持股?“周总,好好睡一觉,明天回北京。董事会下午两点,别迟到。”陈默说完,
挂断了电话。忙音传来,嘟嘟嘟的,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“周总,周总?
”赵明摇了摇他。周涛回过神,看着桌上碎裂的手机屏幕,
又看看对面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——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猪。
“不玩了。”周涛颓然坐下,双手抱头,“不玩了……回北京。”同一时间,北京,
我合上笔记本电脑。刚才那段对话,我全程录音。周涛在电话里的每一声吼叫,每一次崩溃,
都清清楚楚。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温暖。窗外是沉睡的城市,
偶尔有夜归的车辆驶过,车灯扫过天花板,一瞬即逝。我看了眼手机,凌晨三点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