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时节，南荒大地一片枯寂。
放眼望去，黑石村外的山梁光秃秃一片，草木早已在连绵数月的寒风里枯死，只剩下焦黄色的根茎扎在干裂的土中，风一吹，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像是天地在无声地叹息。
村尾那间快要坍塌的土窑，是这世间唯一肯收留李长生的地方。说是土窑，其实不过是早年村民烧制砖瓦留下的废弃洞窟，三面土墙，一面敞开，没有门，没有窗，没有顶梁，只有一捆捆干枯发黑的荆棘胡乱堆在洞口，勉强挡一挡呼啸而来的寒风。
可风一旦大起来，荆棘便被吹得东倒西歪，冰冷的风像无数根细针，顺着缝隙往里钻，扎在人的皮肤上，疼得人浑身发颤。窑内，比外面更冷。地上没有草席，没有被褥，只有一层常年累积下来的尘土，混着枯枝败叶，踩上去又干又硬。角落里，缩着一个少年。
他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，却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，肩窄、腰细、胳膊细得像枯柴，身上裹着三件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布袄，袄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黑一块灰一块，上面布满破洞，露出里面早已僵硬发黑的旧棉絮。
那棉絮被寒风冻得像铁片一样，根本挡不住半点寒意，只能勉强遮住身体，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。他的头发枯黄干燥，一绺一绺黏在满是污垢的额头上，脸颊冻得青紫发黑，嘴唇干裂翻皮，渗着细细的血珠。
最让人心里发紧的，是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生得极干净、极清澈的眼睛，瞳仁漆黑，若是洗净尘埃，本该是一双很耐看的眸子。可此刻，那双眼眸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灵动，没有好奇，没有倔强，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怯懦、惶恐、不安，以及深入骨髓、刻进灵魂里的——怕。
怕饿。
怕冷。
怕疼。
更怕死。
少年没有名字。
他是黑石村里最不起眼、最没人在意的孤儿，无父无母，无亲无故，从记事起，便在村子的角落、田埂、灶台边游荡，捡别人吃剩下的饼渣、碗底的稀粥、地里挖出来的草根树皮充饥。村里的人嫌他脏，嫌他晦气，嫌他吃白饭，见了他要么呵斥，要么打骂，要么干脆一脚踹开。
村头的孩子见了他，会成群结队围上来，丢石子、吐口水、推搡他，骂他“野种没人要的东西”。大人们见了他，要么皱眉避开，要么随手指使他干最重最累的活，劈柴、挑水、放牛、扫院子，稍有不顺心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他不敢哭。不敢闹。
不敢抬头。
不敢争辩。
只要能活下去，就够了。
这是他活了十二年，唯一懂得的道理。此刻，他缩在窑角最深处，把身体紧紧抱成一团，双臂环着膝盖，下巴抵在腿上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，仿佛这样就能少受一点冷，少受一点怕。他双脚死死蹬着地面，脚趾蜷缩，试图从僵硬的泥土里汲取一丝微乎其微的温度，可那点温度，转眼就被寒风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怀里，揣着半块啃得只剩下硬渣的树皮。那是他今天，唯一的食物。他舍不得一口吃完，只敢微微低下头，用舌尖轻轻舔一下树皮表面，那一点微苦发涩的味道，勉强能安抚腹中一阵阵火烧火燎的饥饿。那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攥着他的五脏六腑，疼得他一阵阵抽搐，可他连哼一声都不敢。
寒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吹得他浑身发抖，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，发出细碎的咯咯声。他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，麻木僵硬，仿佛不是自己的肢体。好几次，昏沉的睡意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，他都拼命掐着自己的胳膊，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。他怕。怕一闭上眼睛，就再也睁不开。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破窑里，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“仙人……”
“长生不老……”
模糊之间，他想起村口那个瞎眼的老叟。老叟无儿无女，常年坐在那棵枯老的槐树下，有一次见他饿得快要昏死，给过他半块粗粮饼。老叟说，在很远很远的深山之中，住着能够飞天遁地的仙人。仙人餐风饮露，不饥不寒，不病不老，寿与天齐，活几百几千年，依旧是少年模样，永远不会死，永远不会受苦。
那是少年第一次知道，这世上还有
“长生”二字。
长生。
不用挨饿。
不用受冻。
不用被人打骂。
不用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。不用像现在这样，连下一刻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。这两个字，像一粒被埋在干涸泥土里的种子，落在他贫瘠、黑暗、绝望的心底，一瞬间便生了根，发了芽，长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光，唯一的念想，唯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东西。
少年蜷缩在寒风呼啸的土窑里，冻得浑身发抖，却缓缓抬起头，望向洞口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片灰蒙蒙、阴沉沉的天空。干裂渗血的嘴唇，轻轻动了动，用细若蚊蚋、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声音，一字一顿，无比认真地，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。
“我……叫李长生。”
“李长生。”
“要活着。”
“要长生。”声音轻得一碰就碎，却带着一股从最深最黑的苦难里熬出来的执拗。
他叫李长生。不为别的，只为长生。寒风依旧在窑内呼啸，寒意越来越重，像是要把这具瘦小的身躯彻底冻僵。李长生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，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哭，没有用。
闹，没有用。
求别人，更没有用。
只有活着。
只有长生。
才能摆脱这无边无际的苦。他闭上眼，在一片漆黑与寒冷之中，一遍又一遍，在心底默念着那个刚刚属于自己的名字。李长生。李长生。李长生。你要活下去。你要长生。这一夜，漫长如一生。黑石村的寒窑里，无人知晓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，在生死边缘，把长生二字，刻进了自己的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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